张一鸣2014年接受第一财经专访，谈今日头条（字节跳动前身）的管理理念、公司文化、创业心得。

第一财经@2014.8.4

主持人： 您是每天都会跟员工这样用餐？

张一鸣： 对，我在公司的话都是跟员工一起用餐。有时候不止三餐，有时候还有一些点心。我最早的初衷是觉得饭店的食品不够让人放心，给员工发餐补也不管用。三餐还有其他的调节作用，比如说我们希望大家早上早一点来，不能太晚来，十点之后到的人就没有早餐了。如果我们希望大家尽量晚点走，太早走的人就没有晚餐了。这样比打卡要好吧？所以我们不打卡，我们不去规定员工很细节的行为，而是让他有更高的自由度，然后再让自己处在更好的状态上。比如说我们不打卡，比如说我们请假就是发个邮件，不需要写审批签字，如果不是特别必要的，我们尽量不定规定，就是让大家自觉。

主持人： 但这样会不会有个叫做“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张一鸣： 我觉得是这样的，如果你的人越好，自我要求越高，主动意识越强，你的规则就可以越少，规定就可以越少。好的人就不太需要规定。所以我们通过招好的人，然后调动大家的积极性。

主持人： 然后现在在公司里，他们好像跟您都特别的亲近随和。

张一鸣： 他们马上都不叫我张总。他们不但不叫我张总，也不叫我们公司其他人某总。为什么？因为我们不提倡，我们希望提倡平等、坦诚的作风。层级观念会抑制表达、创新。比如说一个新来的人一想开会，那做了好几个某种是吧？那他就可能不敢说话了。我们觉得形式会禁锢内容，会禁锢想法。所以我们的称呼就是一种形式化的东西。我们内部的说法是叫不使用敬语，也不叫宁，不叫您，也不叫张总，也不叫老大，也不叫老板。

主持人： 这样是不是意味着公司的整个层级也会非常的扁平化？

张一鸣： 我们觉得是这样的。汇报关系我们按工作需要，甲向乙汇报，但是有可能甲的收入比乙更高，这些也是正常的。我们认为汇报关系、组织关系并不是等级的划分。当然这个收入是严格保密的。

主持人： 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一鸣： 有没有听过这个说法？两只一样大的鸡，总会每个都认为自己是更大的那个。

主持人： 也无意识中让他们觉得自己的能量和成长空间会很大。

张一鸣： 对。

主持人： 刚谈了那么多您管理方方面、用人、招聘、相处方面理念，会不会跟您之前的创业或工作有关？

张一鸣： 跟创业工作、跟创业经历会相关一些。我会对比，包括在微软、包括在十个人的团队、五十个人的团队、一百个人的团队、一千个人的公司，他们会有什么不同。我认为一个公司它不是设计出来的，一个公司是长出来的，像一棵树一样，它是长出来的。为什么呢？人和人之间有两种关系，一种是组织关系，就是A汇报给B；另外一种是信任关系。公司的文化作风就会对这两种关系都产生影响。一个公司如果都已经形成了（文化），就很难去调整。我也观察很多企业，跟面试者聊的话，我会问他对原来公司的抱怨，为什么有这个抱怨，他有什么建议，他觉得如何解决，我会把这些想法汇总过来，再提炼我自己的想法。

主持人： 广泛调查。

张一鸣： 对对对。

主持人： 那您在微软的工作给您带来的感受是什么？

张一鸣： 比较轻松，然后效率太低。一个团队的投入成本都在外面开一个创业公司了。每个人不能清楚地看到自己产生的结果，不能被组织内清楚地看到。回报跟工作匹配不是很合理。

主持人： 公司越大越难管理，其实今日头条其实从几十人到现在是两千多人，那怎么样在人数不断攀升的同时，保证就像您刚刚说的，每个人的个体能量和工作效率不断提高？

张一鸣： 你要问我两千人的话，我还没想好。但是我之前有想过，就是在公司内部树立一个高标准的工作观念，就是工作的成果必须高标准，我觉得是最有利于这个的。好多人喜欢做有挑战的事，喜欢交付高标准的结果，喜欢更优秀的人共事，喜欢参照别人的标准，就喜欢做得比人更好。所以在内部就会有一个很好的氛围。我觉得这两点是最重要的。

主持人： 那你不怕强的人可能待不久？

张一鸣： 可能他会。

主持人： 为什么呢？

张一鸣： 会有自己的创业想法。

张一鸣： 我其实并不是为了创业而创业。如果我更早之前有一个很有挑战的事情完成了，很有成就感，做好的话也有很好的激励，我就不一定要创业，不会去创业。

主持人： 就是说之前待的所有公司都满足没满足？

张一鸣： 不一定要这样的话，不一定要创业。为什么要创业呢？谢谢。如果你希望创业是为了当老板，那你首先不用创业，你注册一个公司，你给自己封一个CEO就完了。第一，第二，这样也穿不好鞋。

主持人： 所以您觉得创业的原动力应该是什么？

张一鸣： 做好事情，把自己感兴趣的事做得很好，创造出有价值的产品服务。

主持人： 现在是今日头条，它的确是感觉是一款很神奇的软件，它跟很多比如说资讯类的，比腾讯或者网易新闻比它不一样的点，或者说受关注的点在哪里？

张一鸣： 第一，它不是一个自己生产内容的，它是跟众多合作伙伴合作，内容非常丰富，你每一个时刻打开它都会给你此时你最推荐你看的内容。这是第一。第二，它能够不断地去计算你的兴趣，跟人看到的内容都是不一样的，而且越用得越久，它对你越了解，那给你推荐的越好。

主持人： 其实相当于是私人定制。

张一鸣： 相当于是私人定制。但是这个私人又不仅仅是为你、跟你类似的人，比如说住在北京，你去旅游，你可能到了丽江，你可能下了飞机进入酒店一刷新，会给你推荐丽江的旅游记、餐馆、演出的信息。他会发现北京来的顾客喜欢去哪，因为我知道你是从北京过来的。他可能知道一个文艺女青年，她可能是喜欢去怎么样的酒吧，或者会喜欢看什么样的演出。

主持人： 这是个大数据的概念。

张一鸣： 对对对，大数据的。通过传统的软件是做不到的。

主持人： 做这样一个App或做今日头条，是不是跟您之前的个人需求或者什么有关系？

张一鸣： 对，我自己是一个信息重度的用户。我以前买很多报纸，买很多杂志，但是有时候一百篇其中我只有五篇想看的，我翻啊翻各个版去找，有时候会错过。有些我感兴趣的信息，我在互联网上搜到了，但是我不会每天去搜，或者不会每时每刻去搜这个信息，有新的结果，它不能告诉我。但是我经常搜索一些信息的时候，我在想能不能对我感兴趣的信息，不用我主动去搜索，有了新的结果，又是我感兴趣的，主动告诉我，所以我开发这个软件跟我自己的需求是非常相关的。

主持人： 其实您说过一句话，就说吃四个馒头是为了最后一个馒头吃饱，也就是今日头条今天或者取得的这个成功，是不是因为之前的每一次创业成就了这一次？

张一鸣： 我说不上说具体哪一点非常关键，但是我觉得是有强烈关系的，前面几次创业的帮助还是非常大的。不论在公司的团队组建方向、判断、技术研发，还有一些产品策略，我觉得都是非常有帮助。我觉得可以认为是前面打下很好的基础。它不是一个因果关系，但是我觉得你不知道是第三个还是第四个还是第五个，但是对我而言，如果今日头条是第五个馒头的话，那前面四次创业绝对是打下基础的，前四个馒头。

主持人： 这四个馒头是主动选择去吃，还是顺其自然就吃到？

张一鸣： 我觉得是顺其自然。

主持人： 就没有自己的布局和规划？

张一鸣： 我觉得始终要做自己感兴趣且有可能做好的事情，跟优秀的人共事。

主持人： 今日头条究竟凭什么引起如此激烈的行业纷争？而张一鸣又会如何应对？你怎么看待版权纠纷这个问题？

张一鸣： 我自己从事后看来，因为移动互联网是手机上对互联网内容的访问，因为很多内容还在互联网上，它并没有适配手机，目前是存在一个争议，大家觉得你不应该主动地替用户做完了，应该先有合作才能对这个手机的适配。当然我面对这个争议，我们的做法是，我们目前逐一地去合作，没有合作的我们都断开，不再链接。我们尊重业内的声音，我们希望做到尽可能好的生态，尽可能地合规。经历这个风波之后就发现，其实每一次新技术相应出来都引起纷争的过程，甚至电台电视出来都有这个纷争的过程，然后后来就会逐渐形成一些行业规范，我觉得现在在这个过程当中。

主持人： 其实这个最高潮应该就是搜狐的那一个，金额非常大的一个状告。但我后来看新闻也说我们也是提出状告，状告了100万。我的好奇点是，搜狐的这次状告到底给今日头条带来的是福还是祸？

张一鸣： 我觉得首先它体现了今日头条在咨询领域的市场地位，让曾经号称中国第一、号称市场老大的公司非常紧张，害怕了。第二有个说法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们按照搜狐的标准检查了搜狐的各个产品，搜狐的许多产品中存在一样对页面做了转码。我们觉得这个就是标准是不一样的。并且这搜狐曾经非常明确地表明要向今日头条写信，我们当天查了一下，我第一反应，我们跟搜狐不是有合作吗？并且在邮件中对合作表示感谢。所以我们其实对我们的好处就是我们真的认识了业界这个竞争的残酷，因为创业公司没有面临过非常残酷的商业竞争，但是这次让我们体验到了这种各种做法。

主持人： 所以由此引申的问题是，作为一个初创企业，或者说还没有做大的一个互联网公司，怎么样跟这些巨头打交道？这有没有一些技巧可以？

张一鸣： 我觉得有一些心得。首先你必须要有过人之处，你的技术或者你的产品要有过人之处。其次，你有了过人的产品技术之后，你还不能掉以轻心，因为大公司有很强的法务、公关、社会影响力。而且有些公司不一定按技术、产品、市场出招。我觉得创业公司在前期要尽可能地低调，然后尽可能地把自己发展好，并且除了自己的核心能力之外，要尽快补齐在其他方面的能力。

主持人： 比如说？

张一鸣： 比如说在资金、在法务、在公关。

主持人： 其实说到今日头条的纷争，还有一个说法，就是说今日头条的出现让很多传统媒体害怕了，就是今日头条好像做了平台，传统媒体在制造内容，为今日头条服务。

张一鸣： 这个我觉得是完全不会的。我们近一个月的合作表明，我们跟传统媒体的合作效果可以非常好。其实我们觉得我们跟传统媒体更可能是一个互补的关系，就像淘宝跟各个商家的关系一样，淘宝自己不卖商品，但他搭了个平台请各个商家卖商品。我们也是，我们不自己生产内容，但是我们就像邮局、报刊亭一样，帮助传统媒体分发内容。我们在这个过程中，会把媒体对应的广告也一起分发出去，就完成媒体传统媒体的互联网化、新媒体化这个变现的过程。所以越来越多的，经过这个（你刚才问我是祸是福），其实经过这个事件之后，越来越多的媒体找到我们合作。

主持人： 反而其实是一件好事。

张一鸣： 对，我们每天合作的媒体的数量在快速增加。

主持人： 那其实这也表明就像淘宝一样，其实商家是离不开淘宝这个平台以后，传统媒体也会离不开今日头条。

张一鸣： 这个平台也会竞争，除了淘宝还有京东。平台也会竞争，所以业界会达到一个自然的平衡。我们希望通过更好的产品技术服务，更好的变现方式、更好的变现效率，让更多的媒体成为我们的合作伙伴。

（背景话外音） 6月初，今日头条完成了C轮1亿美元的融资，投资方包括红杉资本、新浪微博等。专家预测，今日头条将估值人民币30亿以上，甚至比马云牵头投资、成立十余年的21世纪传媒还多。其实这个估值，因为是在三四个月之前就已经形成的，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高，甚至我觉得它已经很低了。我觉得1亿美元的投资额也不算多。我们觉得今日头条是有机会成为一个百亿级的公司。可能很多人觉得这是意料之外的事，但从我看来，它是情理之中的。一家仅有两年历史的公司，凭什么能够创造如此巨大的财富价值？张一鸣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

张一鸣： 很多人去比较，说为什么一个两年的公司能估值30亿人民币，可能比某某某媒体集团还高。我们没有做过大规模的路演去融资，其实这次融资也没有写PPT。我觉得正是因为他们很少有机会看到一个能够这么大范围改变用户、改变用户甚至改变社会效率、改变用户获取信息、产生极大社会价值的机会。也并不是商业价值，没有人问我们三年能赚多少钱、五年能赚多少钱，没有人问我们。他们最多问的是这个事情能做多大，你能不能国际化，你们团队还欠缺什么。所以可能跟大家觉得的想象是不一样的。

主持人： 其实更多关注的是未来的。

张一鸣： 关注未来。因为并不是有的生意很赚钱，但是它没有未来，或者它不产生普遍的社会价值。

主持人： 其实我还知道您一个关于跟投资人的故事，就是一张纸巾上就获得了投资。在您看来，是不是融资其实并不是那么的复杂？

张一鸣： 我觉得确实不是。有人问我说融资有什么技巧，我其实什么技巧也没有。我觉得融资有三件事：第一，你的方向是要有未来的，是吸引人的，让投资人听了他也想参与，他也觉得很有价值。你跟人家说我要开个饭店，利润特别高，大部分的投资人不会有很兴奋的参与感。但你说我有机会改变全球用户在手机上获取信息的方式，那这个就非常有吸引力。这是第一。第二，投资人要认可你这个人。这个事情虽然很好，但是你做的话完全不靠谱，那也不行。你过去的经历、你过去体现出来的可信度、执行力要让人放心。第三，要觉得你有机会除了你自己之外，你还能够聚合到一批好的人、好的团队来做这个事情。如果你把这三点都做到了，如果你还能把产品确实做得不错，品质确实很好，用户确实很喜欢，我相信你不是找投资，肯定是投资人找你。

主持人： 您是一个八零后的创业者，或者说其实是一个专注于技术的创业者，跟很多创业者可能还不一样。八零后创业者一下子能够拥有这样的一个巨额财富，首先最实在的一个问题，比如说这1亿的融资打算怎么用？

张一鸣： 招好的人，买更多的机器，研发更好的产品，更好地推向市场。不会很紧张，但是也不是特宽裕。

主持人： 觉得重头会在哪一块？

张一鸣： 刚才说的那几块。如果你想把产品推荐的效果做得特别好，需要增加特别多的机器，增加特别特别多优秀的工程师。

主持人： 是指服务器？

张一鸣： 服务器。然后我们还想拓展海外市场，就是说你曾经都是外国公司进入到中国市场，那我们希望有机会中国公司也能进入外国市场，给外国人提供服务。

主持人： 您这么多融资里面，您会划一部分去改善自己的需求吗？或改善自己的生活吗？

张一鸣： 不明显，很少。我觉得我这几年都没有太大变化。包括见我们的投资人，他们都觉得我几年都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因为我不抽烟，不喝酒，不喜欢骑车，也不打什么高尔夫球，游戏也不玩。

主持人： 所以您最大的爱好是什么？

张一鸣： 做产品，看书，跟有意思的人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