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健访谈》 20250130 对话饺子: https://tv.cctv.com/2025/01/30/VIDEgEooN5o2AO59ZoUDYDl1250130.shtml
主持人:哇,好震撼。这又从另外一个赛道,把中国的动画电影又拉高到一个新的层次。 饺子:我觉得这个还是因为观众对于国产动画的包容。因为我们自己知道自己有好多地方真做得不足, 主持人:那是因为你们要求太高了。但是对观众来讲,我觉得很震撼了。 饺子:这主要还是要自己专心做自己的事。 主持人:我们现在就是希望这些不同的电影势力,把这股潮流给他继续下去,做一辈子。 《哪吒1》大家等了整整5年时间,以为《哪吒2》可能会快一点,但没想到又是一个五年。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 饺子:你要做好作品,必须打磨呀,这时间是省不了的。而且开做《哪吒2》的时候,想的主要是要把作品做好才是第一位的。后来做着做着就发现,每一步因为要求都提得特别高,所以花时间花的也是超出了我的预期。原先哈可能我心目当中大概有一个范围,可能三年差不多出来了吧,但做到后面就刹不住车了。而且参与到这个项目当中的每一个人,其实都特别纯粹,因为也是喜欢这个项目。大家都希望精益求精,把自己手里的工作做到极致。 制片人:这个质量是不能伤害观众的利益,大家看就看好的东西。所以整个团队我们就要卯足劲踮着脚,可能有些镜头的特效难度是跳起脚来去够那个天花板。我们可以去看一下,我们目前市面上所出现的电影,有没有类似的片子出现。如果没有,我们有,这就是唯一。 (画面出现《哪吒2里的》铁锁链镜头,针对这组特效的呈现形式,制作团队曾与导演产生过严重的意见分歧) 跟饺子讲不通,饺子说不行,我就要观众的那种视觉效果的那种感觉。我们由于时间的关系,偷偷的跑去跟光线传媒打电话,喂,你在哪,我们一直在沟通铁链的事情。这个铁链一加上周期保不住,你们再去跟饺子对一对行不行。结果要做。 饺子:那些铁锁,我是完全不能放松的,完全不能“放水”的。因为那海底的妖族被困在海底炼狱,然后他们又要龙王借他们的兵去围困陈塘关,然后他们有反叛之心,同时龙王又能够捏住他们的命门。这是一个剧情主线上的一个逻辑的一个底层核心。这个上面如果放水了,让他们如果没有粘在身上的锁链了,让他们从虚空裂口一出来不就自由了。 视效总监:我们在推进的过程中,其实我们也是反复地测试了很多版,在前期的表现并不理想。它有很多明确的问题是解决不了的,包括它穿插,有时候会影响我们的画面构图。那么包括你数量太多的时候,这个铁链也会造成非常大的这种解算压力。 最终分了几种不同的方式,一种是群集类,能空中飞的,还有一种呢是会在远景,就是顺着那个城墙挂上去的,这还有就是近景,还要跟陈塘关士兵交战的那些,跳起来之后,铁链跟这一甩,这个还不是一个粗暴的只是解决穿帮的问题,导演想要的是乱中又有序,还要好看,要像头发丝一样,在空中随着风有点微弱的摇曳感。 千军万马,这么多妖族全部每个人身上都要缠一条锁链,你这以往所有的特效人员也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任务,所以就会存在很长的磨合和试验的周期。这是一个研发工作,研发工作的时间就是不可控的。嗯,这其实也是我们团队的一个技术难点。我们拉了我们所有的智能团拉到一起,解决这个质感的问题,数量的问题,从技术上,从效果上反复打磨吧。光这一个元素,从它的制作到最终导演通过我们做了差不多得有四个月。 主持人:那是不是你对自己太苛刻了,要求太高了? 饺子:观众们这么期待《哪吒2》,然后预期已经拔得这么高了,动用这么多的资源,人力物力去做《哪吒2》,机会是不能糟蹋的。这必须倾其所有去实现最好的效果呈现给观众。 主持人:那《哪吒2》的制作过程当中是一直背负着比如说来自观众的这种压力吗? 饺子:这压力一定是有的,因为刚从《哪吒1》的时候,我路演的时候,大家说啊,期待你什么时候能《哪吒2》上映,这个时候马上压力就来了。所以当时还来不及喜悦,马上就会陷入焦虑。所以我自己都计算不出,《哪吒2》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编剧的,可能在《哪吒1》编剧的时候,有些钩子也已经埋在那了。所以这打磨剧本的时间也是花了很久很久。 但这个过程我是尽量的把这些压力,这些客观的压力给推到一边,我尽量的投入到自己主观的这种创作的欲望和冲动当中去。 主持人:你会不会把压力都推到别人,带给团队,把压力转移给他们 饺子:但这没办法的。我也希望能给所有的这些制作人员更多的时间,真正把他们的潜力给挖掘出来。嗯,而且从我的人生轨迹,我也发现,真的很多时候潜力都是被逼出来的。 就像以前我刚刚高中参加军训,那时候我觉得哈我顶多做20个俯卧撑,顶天了。军训的教练要我做30个,他说知道你行,做都做了30个,再来五个,哈哈哈,再来五个,嗯,最后我做了50个,我才重新认识了自己。其实很多时候自己的极限都是自己假想的,想象的,自己的能力其实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想象。所以我们很多人后面都需要人捅一捅。捅一捅了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有多厉害。 主持人:院线长片它应该是一套工业化的流程体系,当初对你来讲会不会觉得这可能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饺子:有一句话说得好,“出来混”最重要的是什么,首先是“出来”。嗯,走到这一步了之后,你就会发现你总会找得到方法去解决问题,而且你会遇到更多志同道合的人,大家会互相取长补短,你负责这样,我负责那样,这么多人凑在一起,总能把事给扛下来,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的。 主持人:当时,我记着好像说创作《哪吒1》的时候,砍掉了很多镜头,这可能也是当时的一个遗憾。那《哪吒2》有没有把这些遗憾给补上? 饺子:《哪吒2》,如果是砍镜头,都是因为时长的压力才砍掉的镜头,而不是因为我们完不成这特效而砍掉的镜头。哪怕它难度再高的镜头,我们都是顶着压力去实现的。 主持人:在创作过程中,您有没有遇到过一些特别难忘的经历? 饺子:因为我们的观众群比较年龄比较广,也要照顾到一些小孩的这种观影体验,嗯,时长过长也不太好。 主持人:这其实也是一个挺痛苦的抉择的过程。 饺子:都是心血。我在《打个大西瓜》里面呢,是用这种纸牌翻滚的方式,这种艺术化的表现形式去实现的。对于这部短片来说是他的优点,它是一种新颖的艺术表现方式。但这一次我们结尾的这种两军对垒,我是希望实现一种突破。因为以前我看过很多的神话题材的作品,天兵天将或者和妖族哈,他对垒的时候,就往往是把平面上的战斗搬到了天上,就是铺开一片云海,然后两军呢还是这种二维的这种构成。这里面其实有很多想象空间,它应该是三维立体的,它还多了一个轴向。所以我想象当中,它更加类似于两个鸟群的这种战斗。所以最后我又想到《打个大西瓜》这种浪潮汹涌的,人潮汹涌的这种反复拍打撞击的这种感觉。所以就把这个创意给想怎么样把它给视觉化。这也是我们的《哪吒2》当中的创作的一个难点。 因为一开始分镜师拿着他都是蒙的,他看我剧本这么写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入手。然后特效看着也是懵的,这么大的体量,然后这些人物会冲击在一起,会是什么样一种质感,然后会有哪些特效的细节,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不可想象的。我们最难的几个特效,就全部时间都是花到了研发上面去了。就一定要做观众没见过的,能够造成强烈的视觉冲击的,或者说能够有一种非常新颖的艺术表现形式,能给观众更多的美感刺激的,这样的东西我们才觉得有做的价值。 但在这个创意的实现之后呢,其实都还可以深入。如果思维发展开来,我在想三维的空间当中的一个部队,这种组成的战阵应该有些说道,应该有些战法。 主持人:那就从这个角度来讲,这给后边的《哪吒3》又带来更多的期待呀。 饺子:现在想着呢《哪吒3》,这么多坑,我想着有种绝望的感觉,哈哈,但嗯怎么说呢,我跟团队都一直在说哈,每一部作品都要当成自己最后的一部作品去创作,嗯,不要留给自己任何突破的可能性。然后你跨过这座高山了之后,你回望的时候,你才发现不过如此嘛,大家的能力又涨了,下一步再去挑战自己新的极限嘛。 主持人:在创作过程中,您觉得最痛苦的是什么? 饺子:嗯,导演最痛苦的是什么,就让嗯所有的这些和自己也能搭配的工作人员,能够明白自己内心的想法。这个是有方法论的,只不过过程当中还是反复打磨,是非常磨人的。就不断的阐述嘛自己的想法,甚至是画出来画出一些草图。然后《哪吒1》的时候我还会画的要多一些,《哪吒2》的时候作品量级在不断的增大了之后,呃,自己都没空画了。嗯,因为要处理的问题太多了。哪怕是我们的工作当中最快捷的分镜的表现,那也要他画好几天了之后,再让我看看他和我的想法是不是一契合,然后我再反馈给他,不对啊,再换个方向,那又是好几天的时间。 主持人:我觉得你是一个特别较真的人。 饺子:没办法啊,我觉得要做导演,要做艺术创作都得较真啊。一定会。像以前的我们,《哪吒》之所以要拍这个系列,也是因为我受到了以前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哪吒闹海》的深刻的影响。嗯,也想过他们那时候做出来的这些中国动画,为什么有这么浓烈的这种民族风格,他们的艺术水准为什么这么高。我们现在做《哪吒》,也是因为毕竟看了这么多优秀的艺术作品,我的创作当中,就不自主的会把他们都吸取过来。我算是运气好,就正好我喜欢的东西,就比较符合范围大一些的观众的喜欢。 主持人:您觉得中国的动画电影市场现在处于一个什么样的阶段? 饺子:中国经济发展也就这几十年才突飞猛进的事,然后包括电影院的兴起数量的增加,这也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是正好水到渠成,到了今天才有这环境。这种东西我觉得自然而然的,当国力发展到一定的阶段,当人民的这种艺术的生活的这些需求达到一定的阶段,自然会有这样的市场的存在。同时我们也算是遇上一个好时代,所以才有这样的机会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去心无旁骛的去投入,去创作,最终还能够得到回报。只要这样的成功案例越来越多,我相信后面会涌现出更多更好的创作者,更多更好的作品。这是一个趋势。 主持人:特效制作没有给外面国际上的专业团队做,是因为他们给的效果跟你要的有差距吗? 饺子:是有差距的。而且像这一次,我们本来呢也是寄望于能够找到一些国际制作团队,帮我们完成一些比较重点的镜头。但外包出去了之后,试了之后哈,才发现效果也不理想。嗯,因为哪怕我们找到一些顶级的视效制作团队,嗯,但因为我们是中国的项目,难免会对我们带有傲慢与偏见。而且就不是创作心态了,就接包的心态。也许他是一个顶级的工作室,但他可能也用三流的人员来完成我们的项目。所以我们外包出去了之后,往往好多镜头都不尽如人意。最后还是收回来自己,国内的团队来用心的去打磨,来兜底,才最后取得了更好的效果。 主持人:您觉得中国动画电影未来能走向世界吗? 饺子:在这个过程当中,也发现以往我们所仰望的那些大山,其实也是死磕出来的。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只不过以前带了这种畏惧感,不敢走上这条道路。所以最后发现自己还是有这种潜力。天下之事都不新鲜,所有难做的事都是人做出来的。嗯,就慢慢死磕吧。我们在死磕的过程当中也认识到了,国外的强大和先进的这些工业的流程和技术,我们仍然是在一个学习的阶段,差距肯定是在缩小。中国的真正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话,这还是来源于那作者,那作品本身一开始剧本啊,故事啊,角色呀这些东西是不是能够打动全世界的观众,这些不是能够外包的东西。所以现在呢,我第一步我做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然后国内的观众也喜欢,然后渐渐的我把这东西做得越来越好,我继续精进自己的技艺。我相信总有一天呢,它里面会诞生出一些新的玩意儿,新的一些内涵,新的一些灵魂,让全世界都能够来欣赏它。 主持人:您能分享一下您的个人经历吗? 饺子:真事。那时候其实我父亲已经去世了,就我和母亲生活在成都。他也退休了。我的父亲呢对我是比较严厉的,嗯,但我回关过往还是发现,真的我很多时候呢也是为了做能向他证明自己的一些努力。所以现在能够走到今天,其实他给我的这种父爱如山的压力,也对我的事业有很大的促进作用。但同时在我转行准备自学三维动画的时候,我的母亲对我是很包容的,甚至站在我的角度,我成了父母,我觉得我都很难做到这一点。 主持人:母亲不一定理解,但她能包容 饺子:她相信我。她知道我不是一个浮夸的人,都做事儿挺认真,挺踏实的。嗯,从小学习都挺自觉的,不至于做出这么荒唐的选择。 主持人:那你在做第一部作品的时候想到这个结果吗?我就3年不鸣一鸣惊人,能想到这种结果吗? 饺子:有些东西想到了,有些东西没想到。真正瞄准的要参加的几个动画节等,结果发现自己因为没有师傅带,也不知道这些动画节的定位不是朝这个方向的。所以投过去了之后石沉大海。但在网上首先走红了,没想到网友喜欢。这是没想到的。 主持人:大家对哪吒的故事实在是太熟悉了对吧,但是你的这个哪吒的剧本完全改写了。父亲母亲充满了包容和爱。 饺子:因为所有的作品都会有作者本身自己的一些人生经历的这种映射。因为我的家庭其实是很和谐的,而且我能走上这条道路,也是多亏了父母对我的支持和包容。所以我是希望能把我自己真实的感悟感触给融入我的作品当中。所以由此而诞生出的后面的这些剧情,和原来的《封神》,它就像是一个平行宇宙了,它有无限的可能性了。但我们又把原来的《封神》,我们能够大家耳熟能详的一些经典的场面,一些经典的桥段能够融入进来,加入我们现代新的时代的一些发挥创造。我觉得这样就是一个很好的创作。 主持人:你这么热爱电影,现在有没有后悔过?如果我要大学不选择学药学,我可以有4年的时间更完完整整的去学习电影,学习动画制作 饺子:只要选择了就不后悔,因为所有的选择都没有对错之分。就像以前《哪吒1》的时候,主张“我命由我不由天”嘛。如果我没选这条道路,如果最后我变成了一个药剂师,我变成一个医务工作者,我能够救死扶伤,我救活了很多人,这也可以是很好的选择。 主持人:所以最后走上什么样的道路,都是人生注定的缘分。那你也算一个幸运者,最后还是回到了这样的一个自己最热爱的选择上。 饺子:确实,正是因为有这份幸运和观众的支持和认可,所以我们做作品就不能给自己留后路,永远都要倾其所有去付出。